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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来的局外人

  “我58岁经历了木心的死,这是一堂课,“2018年,陈丹青接受凤凰文化专访,对着镜头袒露出他的生死课题,2年后,在乌镇西栅甫落成的木心美术馆里,62岁的陈丹青再次接受凤凰文化的专访,这一次他知道,木心已入梦,几十年桀骜名声在外,眼前的陈丹青却让我们觉出他已多了一份让灵魂安身生立命的平和,不肯再事事沾身,轻易针砭,他将自己定义为木心美术馆的建设者,虔诚求问“我怎么能够做的更好一点?“他希望自己从谈论木心的高台上退隐,对记者和颜道:“你们多听听其他人讲木心“,“这是他的命“,木心一课经年,陈丹青明白世上有许多珍重事比爱憎更大。

  建设,承担,守住,传续,陈丹青说“我是个老人了,我可以平静的做这些事,“我终于梦到木心我盼他“鬼魂归来“去年01月份的时候,我在维也纳,梦见了木心,梦很短,我立刻惊醒了,但是已经梦到他的样子,包括他火化的时候,我看到他开门走出来,样子是我跟他最多来往的那段时间,也就是6出头,不是他老了以后的样子,此前有人告诉我,他有好朋友走了,很想梦到他,很想他变成个鬼。

  见见他,我当时不会有体会,现在我有体会了,因为中国人说一个人死了叫“没有了“,“没有了“,这个说的很好,他真的没有了,一个没有的人是找不到的,就觉得你变成鬼也好,木心去世后,我很少无故去晚晴小筑里,我没有那么浪漫、伤感,一般去都有事情要做,尤其在做纪念馆的时候,我每天要在木心花园里面进进出出,一会去房间里去翻点东西,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,如果我现在是二三十岁,我可能会让自己扮演一个很哀伤的角色。

  现在我一定不会,一定不会,就是我是个成人了,是个老人了,可以很平静地去做这些事情,昨天巫鸿说了一句话,非常对,他说命运嘛,都是偶然的,一个艺术家一段历史可以完全消失,你再也找不回来了,一切都是天意,怎么会有一个乌镇的出现,成就今天这个样子?如果乌镇还没有改造,先生不会回来,就算回来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,但现在都发生了,一东一西,一个纪念馆。

  一个美术馆,照老话来说“告慰在天之灵“,但是先生也未必就是要这个,他晚年一直在想身前身后事,我想他最在乎的还是壮志未酬,我也亲眼看到他发昏以后,一个人一生写的东西就此扔下了,他烧过稿子,冬天他们在楼上客厅,用火炉取暖,通常都是小杨在点火,他就跑回房间拿出一大摞,一张张往里扔,烧掉,这事据小代回忆大概发生在2018年,所以我这次专门布置了一个展柜,全是他很杂乱的碎稿,把它堆起来——其他都放得平平整整,经过选择。

  这个就无法选择了,他的写作很奇怪的,就是不标明日期,也不归档,不归类,就是杂处在一起,木心与两岸都处于“错位“状态木心在1983年到199年左右,密集地在台湾发表作品、出书,在时间上,他跟大陆新文学起来是同步的,但是在空间上是分开的,当时很少大陆作家知道有一位上海出去的作者在台湾很火,但除了极少数人能够在香港书市买到他的书,台湾版的书,几乎没有人知道,我去年读了王鼎钧四部回忆录,他最后一部叫《文学江湖》,我才完整知道195年以后国府退守台湾文坛发生的事情,王鼎钧没讲到后面一段。

  因为他也到美国去了,五、六、七三个十年过去以后,在八十年代,他们发现了木心,他们把木心抬起来,回到中国大陆,这个就不太可能,因为前三十年正好是所有民国老作家销声匿迹的时代,也是有数的几个无产阶级新作家起来的年代,而且在文革中又被打倒,像写《金光大道》的那个浩然,还有写《欧阳海之歌》的作者,这些人都在文革当中给灭了,所以大陆当时的文学环境不但跟传统文化的断层,跟五四也是个断层,跟1949年也是个断层,然后到八十年代才又有后来的事情发生,我们返回去看台湾就不是这样,所以你只要对照一下台湾从痖弦。

  一直到这一代文学人,他们在议论木心的时候,是在一个常态中议论,尽管他们也把木心看成一个奇人,一个特殊的现象,一个阶段,但是跟大陆在议论木心或者不议论木心的时候,是不一样的,可以以此看出来两岸的一个文学圈、文学人的一个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,对大陆来说,木心是一个错位的状态,但是他在台湾,也是一个错位,他绝对不会想到他1948年、1949年之间去过的那个台湾,后来变成他文学第一次呈现的区域,他绝对不会想到,我相信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有耐心一直等到过了二十多年——他是1986年在台湾出书,一直到2018年才在大陆出书,这些都构成他的文学生涯和中国的文学生态的之间戏剧性的关系。

  或者说戏剧性地没有发生关系,中国的文学界,如果指作协或者指所有现存的文学刊物和文学圈,木心真的跟他们没有关系,不仅是说他们不关注木心,是木心也不关注他们,是双向的,如果木心非常愿意跟这个圈子发生关系,他只要一回国,我相信文学刊物会对他开放,愿意他来供稿,可是2018年考察下来,他只发表了一篇文章,就在《南方周末》,叫《鲁迅论》,此后他没有在任何的中国文学刊物发表过,如果他愿意会发表的,不一定有人关注,也不一定会持续发生什么事情。

  但是我相信文学圈会接受他,如果他愿意交朋友,我相信会有一些作家愿意去看他,陈村孙甘露就去看他,所以我只是告诉大家,不是这边不理他,是他也不理这边,他不要入这个局,所以当我说这个的时候,并非怪你们为什么不理他,不是这样的,应该问木心为什么不理他们?这个很有意思,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和非或者对和错,或者贬和褒,很多人到今天还是看不起木心木心不是张爱玲不是沈从文,后两位被活埋再被夏志清打捞,可是木心活活就在我们面前,没人看得起他,现在基本还是这样。

  这个社会势利,这是最有意思的事,这是非常不正常的情况,张爱玲出来十来岁,傅雷马上就叫了,可现在没有这样的事情了,现在不要说一个老头子出来,一个年轻人出来,大家要么不吱声,要么弄死他,所以现在用不着上面弄死你,同行就弄死你,中国从来都是这样,这3年来,这个现象越来越厉害,尤其这2年,就是稍微有好的人出来,他马上想到我怎么办?我算什么?我已经名片上那么多?这么多人出来,不是这样吗?我也不太看重文学批评。

  中国哪有什么文化批评,哪有争论?文学批评,王朔大家骂他,那不叫批评,王朔只是一个最特殊的例子,因为他也批评,他也叫骂,那文学界也只能骂他,但是找不到其他任何一个例子,敢批评的人已经很少了,可能哪个人敢批评,一定会有很多人骂他,但是那不叫批评,我看重的倒是老百姓,所谓老百姓,就是木心说的潜流,不属于哪个学院,哪个机构,一个一个的归起来。

  这个是最珍贵的,木心的有意思不在这个版图里面,而且他不该在这个版图里面,为什么要放进去现代文学史?我们看重的就是读者,没有什么一般不一般,没有什么特别的读者,他在读你的书就可以了,随便什么人,就纪念馆有一句话,木心说的,他说什么送邮件的,什么工人、农民,我想象的都是这些读者,木心有一个非常东方式的结局木心的确是文学一个局外人,如果你定义这一个局的话,局有一个边界、入口、出口,那如果这样说的话,木心还真的是一个局外人,而且他不再可能是一个局内人。

  因为他已经去世了,我相信在捷克不是每个人都读卡夫卡,德国不是每个人都读尼采或者海德格尔,我写过一篇文章《鲁迅的价值》,在正常的情况下鲁迅应该只是有限的一些读者,很稳定的,在隔代的一直会有一群有限的读者,绝不是像我所看到的那样,到处都是鲁迅在文革当中,现在又没有人去读他,正常情况下像鲁迅那样的人,像木心这样的人,像卡夫卡、尼采这样的人,就是在他的母国只会拥有一小群读者,但是一直会有读者,这就对了,读得对不对,咱怎样解读,它自己会发生。

  或者自己会消失,木心其实已经被神化、被符号化、被标签化,包括《从前慢》,他已经是这样了,我慢慢在期待他进入一个正常状态,就是人群中还是只有很少的一群人,但这群人你仔细看看其实又蛮多的,真心喜欢他,在读,就可以了,我不知道这个情况什么时候来,你看美术馆开馆了,好像又是个大新闻,我相信很快会冷掉,会恢复常态,纪念馆开馆那天下着大雨,涌进涌出全是人,但现在纪念馆一年多以来,已经恢复一个常态。

  蛮稳定的一个数字,人其实不多,这样很好,美术馆将来也会这样,空荡荡的有那么几个人在看,我相信会这样,我蛮相信杜尚所说的那句话,人们每过三十四年,会主动为一个被遗忘、被忽略的人平反,我相信这包括一群人,我相信再过一段时间,可能又会有年轻人,一零后或者二零后说咱们去看看北京那个文学馆,它是这样此起彼伏的一个状态,我2018年的时候去俄罗斯看托尔斯泰的故居,到他的坟上去,我去了我才忽然想起来,他正好死了一百年,他是191年死的。

  可是我回来以后读到《三联生活周刊》的一个专题报道,就是托尔斯泰的专题,说俄国很平静,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纪念,我读了真是很会心,这就是一个这么大的一个文学家,照中国的说法可以光照千秋的,可是他一百年以后,我相信一定有人纪念他,但是这个媒体很平静,这是一个媒体的时代,晚年木心回归乌镇的这个选择,对比尼采他们的下场和ending,木心是一个非常东方式的方式——他跟自己和解了,因为照他的意思就是“孔雀西北飞,志若无神州“,这句话很重的,中国艺术家说不出这句话,非常重的一句话。

  故乡、故国、母国,可是他说了这句话,另外他还说了这样一句,我用在我去年纪念他的文章里面,“从中国出发向世界流亡,千山万水,天涯海角,一直流浪到中国故乡“,他把回来仍然看作是流亡或者流浪,从现实层面来说,他没有选择,因为他没有家庭,独身,我也一直担心他一直老下去怎么办,但是真的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,他的家乡在找他,叫他回来,请他回来,在我的解读就是他跟自己的立场和解了,就是这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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